在黑龙江三江平原的腹地，富锦市的黑土地肥沃无垠，这本是农民赖以生存的根基。然而，一场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业开发项目，却让这片土地陷入了长达二十余年的权属纷争，官员占地成 “地主”、农民失地抗租、暴力冲突频发，最终在舆论监督与农民不懈抗争下，土地终于踏上回归之路。

一、项目起步：荒原开发变耕地征用

1988 年 4 月，国务院批准黑龙江省三江平原为国家农业综合开发区，这片沉寂的荒原迎来了开发的契机。1989 年 1 月，韩国人张德镇实地考察后，与中方签署了合作开发头兴地区 57 万亩荒原的意向书。彼时的规划蓝图描绘着 “三年变荒原为良田” 的美好前景，计划年生产粮豆 1 亿公斤，创造可观的经济收益。

1991 年 5 月 20 日，富锦市政府第十四次办公会议批准中韩合资农场在头兴地区开垦国有荒原，征用土地 57 万亩，其中包含宜农荒地、耕地和重湿地。但实际推进中，直接征用农民耕种数十年的熟地无需大量前期投入，当年即可产出，于是 “开荒农场” 悄然变成 “占地农场”。富锦市政府决定动迁二林村村民，为中韩公司让出土地 15000 亩。

据知情人透露，中方头兴农场总经理刘加强签署的征用土地补偿费发放表显示，各乡镇补偿总金额为 808.1859 万元，而富锦市上报的金额却高达 1463 万元，差额 654.8141 万元去向成谜。更让农民难以接受的是，二林村农民每亩土地仅获得 46 元补偿金，远低于合理标准。

1993 年 12 月 30 日，富锦市政府下发通知，撤销头兴农场规划区内的连胜村、兴华村等 8 个自然屯及所有地窝棚，涉及 286 户 1303 口人。这一决定违反了《村民组织法》中 “村屯撤销需经村民委员会讨论同意” 的规定，遭到村民强烈抵制。时任富锦市委书记韩印在 1995 年 3 月给省委领导的汇报中也承认，原协议并无动迁村屯的打算，实际变更后增加了各方负担，给财政带来了资金压力。

二、强权征地：暴力冲突与血泪抗争

为推进搬迁工作，富锦市政府成立了以市委常委兼武装部长马成喜为主任的协调办公室。村民推选王志恒、陈建安等人为代表与政府谈判，却遭到集体拘留，政府以 “同意搬迁就放人，不同意就判刑” 相要挟。代表们被迫答应条件后，未获任何释放手续便被放回，而村民研究后仍不同意搬迁，三位代表再次被关押 12 天，释放时还被头林派出所所长张继福索要 2000 元 “释放费”。当他们回到庆丰村时，村庄已被付之一炬。

兴华村的抵制更为顽强，富锦市政府竟想出 “借黑治民” 的损招 —— 将兴华村集体土地无偿承包给黑社会头目武铁华，条件是让他赶走村民。1996 年 4 月 10 日晚，武铁华带着九人携带枪支弹药、棍棒匕首闯入兴华村，出示土地承包合同后威逼村民搬迁，遭到拒绝后便下令开枪，造成五人重伤、无数人轻伤，鲜血染红了黑土地。

案件发生后，头林镇党委书记郭建民与派出所所长张继福带领公安干警到场，而行凶者却毫无惧色，村民此时才知晓这些黑道人物竟是政府的 “雇佣兵”。受害人安凤珍向市公安局报案，局长李庆新不仅不立案，反而提议 “调解”。1996 年 7 月 3 日，在马成喜、李庆新与武铁华的轮番威胁下，安凤珍被迫签署协议，接受 1.9 万元医疗费（由政府支付），而她眉尖的铅弹始终未能取出，丈夫赵忠全被打成重伤瘫痪，八年后悲愤离世。

马成喜随后带领二十多人在动迁村庄大规模纵火，焚烧房屋，射杀农民未转移的牲畜，再用推土机推倒房屋，迫使一千多人流离失所。这场由政府主导的暴力征地，成为农民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

三、农场解体：官员成 “地主”，农民遭盘剥

1997 年，中韩合资农场因韩方资金实力不足、项目推进受阻而解体。按照常理，被占用的农民土地应归还农民，但富锦市政府却成立农业开发公司，将 37 万亩熟地纳入管理，摇身一变成为 “最大地主”。

从 1996 年至 2006 年，二林村村民每年需向开发公司上交每公顷 700 元的土地使用费。这些土地本是村民的口粮田、责任田，按国家政策应给予补贴，而非增加负担。2006 年，开发办突然将承包费涨至每公顷 1950 元，强制涨价遭到村民抵制，双方纠纷不断。不久后，费用又涨至 2050 元，开发办组织数十人进村收费，数百村民出来抵制，现场剑拔弩张。村民见开发办人员就相互传告 “鬼子进村了”，足见怨气之深。

国家取消农业税后，这项收费仍未取消。开发办称是政府领导定的，市政府则辩称土地归政府所有，应 “市场化管理”。而背后的真相是，大量官员借项目之机侵占土地，对外发包牟利。据村民举报，原市委副书记葛其侠占地近万亩，市委副书记郭福山、常务副市长赵达、原市委书记韩印等众多官员均占有数千亩土地，有的甚至将土地作为礼品赠送他人。开发公司为获取贷款，还将 4500 亩土地送给佳木斯农行蔡行长，换取 3000 万元巨额贷款且长期不还。

2004-2005 年，长春岭村南 5 万亩原始沼泽地被干部开成熟地，开发公司经理、副经理、常务副市长等纷纷抢占千亩以上土地。这些官员拿着国家工资，却靠 “放地收租” 赚取巨额收益，而农民耕种自己的土地，却要支付高昂承包费，且官员承包价远低于普通农民，土地经多次转手后，农民的承包价最高可达 5000 元 / 垧。

四、漫漫维权：从省信访到京上访，屡遭打压

2001 年冬季，王志恒带领八个村屯的代表，冒着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前往黑龙江省信访办上访。省信访办召集省土地局副厅长、佳木斯副市长及富锦市相关官员协商，承诺向中央请示后给予答复，让代表们先返回。但代表们刚走出信访局大门，就被富锦市政法委书记郭建民带领的警察包围，强行遣送回富锦，承诺的条件无一兑现。
2002 年 12 月 31 日，村民决定进京上访。当客车行至富锦市南外环时，被信访局局长杨建和、开发公司经理高长春等人带领的 20 多名警察拦截。警察不由分说动手殴打，农民头破血流，所有上访人员被抓进公安局，在墙角蹲了一夜，屈辱地度过 2003 年元旦。伤势较重的胡玉莲被迫签署协议，承诺今后一切病症自理，仅获得 5000 元补偿（由开发公司支付）。

部分农民代表化整为零陆续进京，王桂林、戴珊等人向国土资源部信访办反映情况，国土资源部召集黑龙江省及富锦市相关领导进京处理，承诺解决农民生活出路，让代表们先回富锦。然而，回到富锦后，副市长赵达以 “没时间” 推脱，迟迟不处理。2003 年 2 月 21 日，王桂林前往公安局索要被扣押的身份证时，被孙彦丰局长直接铐起关进监狱 55 天。回家后，他发现妻子已精神失常，四个月大的婴儿因断奶营养不良，奄奄一息，家里穷得连廉价奶粉都买不起。同日，70 岁高龄（被改成 62 岁）、患有高血压的戴珊也被送进佳木斯劳教所，劳教一年半。

2008 年，心急的农民尝试 “抢地”，拿着百米绳丈量土地、插界标，却被宣布为 “非法”，部分村民因此获刑。多年来，农民的维权之路充满艰辛，打压与恐吓从未停止，但他们始终没有放弃。

五、舆论曝光：真相大白，引发关注

2006 年 4 月 24 日，中国舆论监督网发表李新德、吴江撰写的《政府官员成地主 随意涨租惹民怨》一文，揭开了富锦土地问题的冰山一角。随后，该网站又陆续发布《黑龙江：鲜血浸透的黑土地》《黑龙江：黑土地上苦苦挣扎的农民》等系列报道，用大量事实揭露官员占地、暴力征地、随意涨租等真相。

富锦市政府试图掩盖真相，收买农民代表夏子全，让其在政府网站诋毁中国舆论监督网。但另一位农民代表许有专程前往该网站，亲笔手书驳斥谎言，声明网站报道全部真实，夏子全的声明仅代表其个人，且可能是在被控制、无自由的情况下所为。

系列报道引发国内外媒体与网民的强烈关注，中央多次作出指示。中国舆论监督网先后四次前往富锦采访，持续跟踪报道，为农民维权提供了强大的舆论支持。中央纪委、国土资源部等相关部门介入调查，要求富锦市政府“立即停止违规行为，退还农民土地”。

• 农民响应：富锦市及周边地区农民纷纷响应，加入到维权队伍中，要求政府归还土地、严惩腐败官员。

六、群体事件：矛盾激化，倒逼解决

2010 年 4 月 29 日，长春岭村近 500 名村民驾驶 50 多台农用四轮车前往富锦市政府上访，在同三公路与铁路交汇地带聚集，造成交通阻断。此次上访源于 2009 年 4 月，村民曾因维权代表被抓阻断公路，当时市委领导承诺每人分一垧耕地，却事后反悔。

当天，向阳川乡干部和派出所所长提前劝阻，派出所干警的不当言论引发村民不满，双方发生冲突。富锦市党政领导交涉无果后，公安干警、武警和消防官兵到场对峙。中午时分，村民得知市政府广场聚集大量防暴警察和武装车辆后，拆掉废弃道路养护所的围墙，收集砖头备用。下午 16 时 40 分，警方决定强行带离村民，动用高压水枪驱散无效后，双方发生激烈冲突。村民砸坏消防车、防暴指挥车和警车，警方释放催泪瓦斯，造成多名公安干警、武警和群众受伤，其中一名武警战士睾丸受伤面临摘除，一公安干警颅内出血。

事件发生后，黑龙江省委、省政府要求当地控制事态、化解矛盾，相关省领导赶赴富锦处置。这起群体性事件，让富锦土地问题成为焦点，也倒逼当地政府正视问题。

七、事件进展：土地归还与官员查处

在舆论监督和高层压力下，富锦市政府被迫做出让步：  
 土地归还：2006年5月，富锦市政府成立“头兴项目区土地规范管理实施方案”，明确将57万亩土地逐步归还给农民；  

租金调整：政府将土地租金从2050元/公顷降至1200元/公顷（约合800元/亩），并要求官员们退还违规承包的土地；  

官员查处：富锦市原市原市长刘臣等官员因“违规占用土地、滥用职权”等问题被查处，其中韩印被开除党籍、公职，刘臣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

八、终获解决：土地回归，维权落幕

在舆论压力、中央指示与农民持续抗争下，富锦市政府终于启动土地清退工作。2010 年 5 月 4 日，富锦市政府公布除市委书记、市长外所有市级领导的手机号码；5 月 21 日，发布《头兴项目区土地规范管理实施方案》，承诺半年内解决头兴项目区土地问题，一年内解决相关其他土地问题。

2010 年 7 月 8 日，中国舆论监督网发布消息《57 万亩土地即将回到富锦市农民手中》，宣告这起历时四年、涉及土地面积巨大、影响深远的维权案件取得阶段性成果。长春岭村先前被征用的 8000 多垧土地率先返还村中，其他村庄的土地也逐步回归农民手中。

从 1988 年项目启动到 2010 年土地回归，富锦农民为守护自己的黑土地，经历了暴力征地、官员盘剥、维权打压等诸多苦难，付出了沉重代价。这起案件警示我们：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任何侵害农民土地权益的行为都必将遭到抵制；舆论监督与公民抗争是推动公平正义的重要力量，唯有坚守法治底线，才能避免权力滥用，守护好群众的切身利益。黑土地的回归，不仅是农民维权的胜利，更是法治精神与社会正义的彰显。

作者简介

李新德是中国舆论监督网的创办人。2004年，他因公开发表《山东省济宁市副市长李信下跪丑行录》一文，成为推动中国网络反腐的标志性人物，该事件也被视为中国网络反腐的开端。2009年，“网络反腐”一词被正式收录进《党的建设辞典》，标志着这一新型监督方式获得权威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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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黑龙江省纪委监委2025年5月23日消息：黑龙江省佳木斯市人大常委会原党组书记、主任刘臣被查。
刘臣，1962年4月生，籍贯黑龙江海伦，曾任富锦市市长，市委书记，佳木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统战部部长，佳木斯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党组书记等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