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友之声
晚照楼
民国二十六年的苏州城,空气里总飘着桂花糖藕的甜腻和一种散不掉的、兵荒马乱的焦躁。
沈书白就在这座城里,守着他那间名为“晚照楼”的字画铺子。他是个落魄的举人,写得一手好字,却不懂变通,生意清淡得像一碗隔夜的白开水。
直到那个叫云栖的戏子搬到了对面。
云栖是唱评弹的,年纪轻轻,已是观前街“仙霓社”的红角儿。她每日傍晚路过晚照楼,总会停下那顶青绸小轿,递一张戏票给沈书白,或是让人送一包刚炒好的瓜子。
沈书白起初是推拒的。他是个读书人,讲究男女大防,更何况云栖那样的女子,眼波一转便是满城的风雨。可云栖不管,她只是看着他笑,那双眼睛像是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明明亮亮,藏着钩子。
“沈先生,这《牡丹亭》里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整日对着那些死物,就不觉得冷清?”
最难消受美人恩。沈书白发现,自己开始在意窗外的脚步声,开始因为云栖的一句夸赞而把字练到废寝忘食。
那年秋天,战火逼近。城里的人都忙着逃难,云栖却把所有的积蓄换成了一根沉甸甸的金条,塞进沈书白手里。
“拿着,去上海吧,别守着这破铺子了。”
那一刻,沈书白看着她。她依旧穿着那件苏绣旗袍,可眼里没了往日的娇俏,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凄然。他知道,这根金条是她给自己赎身的筹码,是她在这个乱世里最后的退路。
沈书白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他这一生,未曾负过谁,如今却要欠下这般沉重的脂粉债。他若是接了,便是毁了她;若不接,便是辜负了她。
“云姑娘,沈某无功不受禄。”他退回了金条,声音颤抖。
云栖没再强求,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秋波流转,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一无所有。她转身上了轿子,帘子落下前,只留下一句:“那你保重。”
第二天,仙霓社封箱,云栖不知所踪。
沈书白终究没走成。他用尽积蓄疏通关系,想把云栖从某种泥潭里捞出来,却只换来一顿毒打和店铺被封。
多年以后,新中国成立。沈书白成了苏州文化馆的一名普通裱画师。他终身未娶,日子过得清苦却安稳。
某个深秋的午后,他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张泛黄的戏票。那是云栖当年递给他的第一张票。
他拄着拐杖走到巷口,夕阳西下,晚照楼早已不在,对面的戏园子也变成了菜市场。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蒙蒙细雨中。她回过头,冲他嫣然一笑。
那一瞬间的秋波流转,竟比这人间几十年的风雨还要浓烈,还要留人。
沈书白站在原地,老泪纵横。他终于明白,有些恩情之所以难消受,是因为它太重,重到需要用一生去铭记,却又无力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