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龙江同江市东五乡的黑土地上，一场持续13年的“地租”争议正撕开基层治理的裂痕。2025年末，随着村民们手持《土地承包经营权证》集体维权，一个荒诞的事实浮出水面：同江市政府依据一份早已废止的文件，将百万亩集体土地“变脸”为国有土地，13年间征收地租超十亿元，而这笔巨款的去向至今成谜。更令人震惊的是，当村民追问土地性质变更依据时，市、省两级部门的回应相互矛盾，时任市长的主动投案，让这场土地风波更添疑云。
 
一纸废止文件，百万亩集体土地“被国有”
 
“1983年的土地证写着集体，2012年突然就要交地租，说地是国家的了！”在金川乡金江村，68岁的村民刘玉琴摊开泛黄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证书上“集体土地”的字样清晰可见，下方还印着“承包期30年不变”的承诺。这本由黑龙江省政府制发的证件，是她和村民们守护土地的“定心丸”，却在2012年被同江市政府的一纸文件打破。
 
2012年12月，同江市政府出台《同江市国有土地管理暂行办法》，要求东五乡（青河镇、临江镇、金川乡等五个乡镇）85个行政村的农户，除每人15亩口粮田外，其余承包耕地需按每亩60元缴纳“国有土地租赁费”。消息传来，东五乡的村民们一片哗然——按照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农民承包集体土地无需缴纳地租，只有使用国有土地才需支付费用。
 
村民们很快发现，这场“地租征收”的源头，是一份1996年的旧文件。同江市当年下发的同政发〔1996〕9号文件《关于进一步明确我市土地资源权属的决定》，宣称“原《土地证》无效”，直接将东五乡的集体土地定性为国有土地。可在2010年，同江市政府已通过同政发〔2010〕16号文件明确：2004年12月31日前制发的规范性文件一律废止，9号文件恰在其中。“废止的文件怎么还能当依据？这不是明摆着抢钱吗？”临江镇富裕村村民李建刚的质疑，道出了上千户农民的心声。
 
地租标准还在逐年上涨：2012-2014年每亩60元，2015-2018年涨到90元，2019年起更是飙升至160元。金川乡金华村村民代表杨文宝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家种10垧地（150亩），扣掉口粮田后，一年要交2.4万元地租。我们这儿地多的农户，光地租就要掏四五万，比种粮的利润还高！”更让村民无奈的是，不缴地租就没法种地——政府会直接扣发粮食补贴，甚至拒绝办理农机购置、农业保险等手续，变相逼迫农户缴费。
 
十亿元地租去向成谜，部门回应“踢皮球”
 
13年间，东五乡被征收地租的耕地面积超百万亩。按最低每亩60元计算，2012-2014年可收取地租1.8亿元；2015-2018年按每亩90元算，4年累计2.7亿元；2019-2025年按每亩160元算，7年更是高达11.2亿元。保守估算，13年地租总收入超15亿元。可这笔巨款究竟用在了哪里，村民们一无所知。
 
“问村里，说钱交给市里了；问市里，说归财政管；问财政，又说不知道具体用途。”杨文宝和几位村民代表曾多次到同江市政府、自然资源局、财政局咨询，得到的答复始终是“不清楚”“找其他部门”。2025年8月，村民们依法申请政府信息公开，要求公开土地性质变更的审批文件、地租征收的财务明细，结果却陷入“闭环推诿”：
 
- 同江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回复：“相关信息非本单位制作、保存，建议咨询自然资源局”；
- 同江市自然资源局答复：“未获取、保存该信息，无法提供”；
- 黑龙江省自然资源厅的回复则直接戳破谎言：“国务院、省政府2012年未批准过同江市东五乡集体土地征收为国有土地”。
 
“省厅说没批过，市里说没文件，那我们的地怎么就成国有了？十多亿地租又去哪了？”面对记者的追问，同江市自然资源局法规股股长曹磊给出了矛盾的解释：“这些地本来就是国有土地，不存在变更，所以没有审批手续。”当记者提出查询原始土地登记资料以核实性质时，曹磊又以“中俄边境地区，资料保密”为由拒绝。可村民们手中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早已公开数十年，土地性质为何突然成了“秘密”？
 
更荒诞的是，当村民就地租征收提起行政复议时，同江市政府仍将那份已废止的9号文件作为“合法依据”提交。“他们自己发文件废了旧文件，转头又拿旧文件当挡箭牌，这不是把法律当儿戏吗？”代理村民维权的律师直言，这种行政行为已涉嫌违法。
 
时任市长主动投案，黑土地上的正义待解
 
就在村民维权陷入僵局时，2025年10月，一则消息引发关注：2012年主导征收“地租”的时任同江市市长王金，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主动投案，正接受黑龙江省纪委监委审查调查。尽管官方未明确王金的违纪违法问题与“地租”案直接相关，但时间线的重合，让村民们看到了查清真相的希望。
 
“2012年正是王金当市长的时候，文件是他任上发的，地租也是他任上开始收的。现在他投案了，是不是和这笔钱有关？”李建刚等村民猜测，十多亿地租的去向或许与权力寻租有关。记者梳理发现，同江市近年来多次因土地问题被投诉，仅2023-2024年，黑龙江省信访局就收到东五乡村民关于“违规收地租”的信访件超200件，但均未得到实质性解决。
 
如今，随着事件曝光，同江市政府仍未公开回应。12月21日，记者在市委宣传部协调下采访自然资源局时，工作人员仍坚持“土地属国有”的说辞，而宣传部官员则以“需经省委宣传部批准”为由，拒绝进一步采访。
 
黑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十多亿地租是上千户农户的血汗钱。这场由废止文件引发的“地租谜案”，不仅关乎百万亩土地的性质认定，更关乎基层政府的公信力。村民们期待，随着纪检监察机关的深入调查，王金案能牵出“地租”背后的真相，十多亿巨款的去向能水落石出，被践踏的法律尊严能得以恢复。毕竟，在法治中国的土壤上，任何以权力之名侵犯农民权益的行为，都不应被容忍，更不能逍遥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