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若有公道在，何须壮士赴黄泉。”陕西张扣扣案尘埃落定多年，舆论撕裂依旧引人深思。2018年除夕，隐忍二十余年的张扣扣，持刀杀害王家三人。司法层面，他蓄意杀人、手段残忍，依法被判处并执行死刑；但在网络舆论场，大量民众抛开法律判决，同情、惋惜张扣扣，甚至将这名杀人犯视作“为母复仇”的悲情义士。一边是法律定义的重刑犯，一边是大众口中的“孝子侠客”，巨大的认知反差，绝非简单的是非对错之争，值得整个社会冷静复盘。
 
回溯案件根源：1996年，少年张扣扣亲眼目睹母亲汪秀萍在邻里冲突中遇害，时年17岁的王正军被认定为凶手，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处七年有期徒刑。这场悲剧在13岁的张扣扣心底埋下仇恨种子。二十余年间，心结始终无法消解，2018年除夕，张扣扣精心策划复仇，杀害王正军及其父亲、兄长三条人命。法院审理查明，属于蓄意报复，虽有自首情节，但犯罪情节极其恶劣，不足以从轻处罚。
 
很多民众共情张扣扣，根植于刻在国人骨子里的传统乡土伦理。千百年来，武侠故事、民间传说推崇快意恩仇、杀亲之仇不共戴天。大众习惯于用朴素的“因果逻辑”评判是非：母亲被害，伤痛伴随一生，如果法律没能抚平心中的委屈，复仇似乎就拥有了道德层面的合理性。不少网友自动聚焦幼年丧母的巨大创伤，放大当事人漫长岁月里的无助，下意识淡化一个核心事实：任何人，没有权力私自剥夺他人生命。
 
更深层来看，追捧张扣扣的舆论，是普通人集体焦虑的投射。很多为张扣扣发声的网友，并不认同暴力犯罪，而是借这起案件抒发内心的担忧：普通人遭遇侵害时，维权流程漫长、成本高昂；普通人渴望看得见、感受得到的公平正义。“公道难求”的感受，让无数人产生代入感。在现实里无力化解矛盾的人们，在网络上向往“弱者奋起反抗”，把张扣扣当成了反抗不公的符号。那句“天下若有公道在，何须壮士赴黄泉”，正是普通人对及时、公正纠纷处置最质朴的呐喊。
 
同时，信息传播容易放大认知偏差。案件发酵初期，碎片化叙事先行扩散，“弱者蒙冤、申诉无门”的叙事占据上风。许多人先建立情感立场，而后再寻找论据支撑自己的判断。不少人没有耐心完整研读两份相隔二十余年的判决书，区分故意伤害与故意杀人、未成年人量刑规则等法律细节，单纯依靠情绪划分善恶，情理压倒法理。
 
但实事求是地讲，共情悲剧，绝不等于美化私刑。我们能够理解张扣扣幼年目睹母亲惨死带来的终身创伤，也理解大众对于公平正义的热切期盼，可必须守住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现代法治社会，早已摒弃血亲复仇。倘若默许“心中有冤，便可自行动手”，人人都可以充当自己的法官，社会秩序将会滑入冤冤相报的恶性循环。今天大家同情“被逼无奈的复仇者”，明天暴力冲突就可能降临在无辜普通人身上。王家三名死者里，有人并未直接参与当年的冲突，他们的生命同样值得尊重。复仇最终造成两个家庭彻底毁灭，没有真正的赢家。
 
这起案件留下的拷问，远比简单评判张扣扣是英雄还是罪犯更加重要。民众将行凶者视作侠客，本质是向社会治理发出警示。
第一，矛盾纠纷的前端化解不能缺位。很多极端悲剧，都是微小冲突长期累积、怨气持续发酵形成。基层需要完善矛盾调解机制，不让普通人的委屈长期无处安放。
第二，司法既要严守法律标尺，也要积极回应大众朴素情理。面对陈年旧案的质疑，及时公开卷宗、回应社会关切，消除公众疑虑，提升司法公信力。当群众相信法律能够化解恩怨、伸张正义，才不会寄希望于私力复仇。
第三，创伤干预不能被忽视。当年少年张扣扣经历巨大惨剧，缺少心理疏导与社会帮扶，仇恨持续生长。对于重大刑事案件中的受害家属，社会层面应当建立配套救助、心理干预机制，避免仇恨长期淤积。
 
情理是人心，国法是底线，二者不能相互替代。
普通人向往公道无可厚非，但寻求公道的路径，只能是法治渠道。申诉、信访、检察监督，制度之内留有救济途径。悲壮的血亲复仇，看似完成了“讨还公道”，最终只会制造新一轮杀戮与无尽痛苦。
 
张扣扣案持续多年的舆论撕裂提醒我们：一个成熟稳定的社会，既要倾听普通人对公平正义的呼唤，不断完善制度、减少维权壁垒；也要持续普及法治理念。让所有人明白：通往正义的道路，不能沾染鲜血。真正的公道，从来不靠利刃索取，依靠不断完善的规则与制度长久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