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视角
怀宁一夜
车窗外,赣北的丘陵终于让位给皖南平缓些的轮廓,一种长途奔袭后的倦意,像暮色一样沉沉地压上眼皮。该找个地方歇脚了。导航图上,大大小小的地名滑过,我的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记忆,轻轻一点,竟落在了“怀宁”。一个对我而言,全然陌生的小县城。念头起得那样自然,自然到连我自己都怔了一下,仿佛不是我在选择它,而是它一直在那片渐暗的经纬上,静静等着我。
进县城时,天已黑透。灯火是疏疏落落的,勾勒出街道温暾的线条。空气里有种润润的、属于南方初春夜晚的味道,混着一点隐约的泥土与植物清气。寻了间干净的连锁酒店住下,推开窗,并无甚繁华夜景可看,只对面楼顶斜伸过来一簇黑黝黝的泡桐树枝丫,衬着藏青的天,倒是简静。站在这片陌生的宁静里,白日车轮滚动的喧嚣沉淀下去,另一些东西,却悄然浮了上来。
最先浮上心头的,竟是那句烂熟于胸却每次念起依然心头一软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是的,查海生,他就生在这怀宁的高河镇。忽然觉得有些奇妙的恍惚——我就站在他故乡的夜色里了。这个十五岁便负笈北上、一去不归的赤子,这个以梦为马、最后却将身躯归还给钢铁轨道的诗人,他的起点,竟是脚下这片如此具体、甚至有些平淡的土地。我试图将那些炽烈、疼痛、辉煌又孤独的诗句,与窗外这片安详入睡的小城重叠。重叠不上。他的诗里有麦地,有草原,有遥远的亚洲铜,有无法抵达的远方;而怀宁,只是静默地提供了一片最初的、或许也是最后的泥土。
这是怎样一种触目惊心的孕育?一个不大的县城,历史上却走出过多少名字。清代的书法篆刻大家邓石如,那铁画银钩里,可也有这皖山皖水的筋骨?陈独秀的激烈呐喊,起初是否也发酵于这县城某种沉闷的空气中?他们走了出去,以各自的方式震动了时代,而怀宁,依旧是小城。它不挽留,似乎也不刻意铭记,只是年年岁岁,春绿秋黄,将养分悄无声息地渗进另一些即将破土的生命里。
想到这里,另一段记忆便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那是在北海舰队服役的时候了。黄海的风又咸又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可就在那一片统一的军装与钢铁的秩序里,偶然听到一句熟悉的多音,都能让心脏暖上好一阵子。我便是在那样的环境里,结识了好几位怀宁籍的战友。他们皮肤黝黑,性子往往踏实又韧,像极了这地方的泥土。训练最苦、值班最累的时候,没听他们喊过什么漂亮口号,只是闷着头,把该干的活干得一丝不苟。夜里在甲板上抽烟,望着漆黑的海面,聊起家乡,他们说怀宁的贡糕,说石牌的老戏台,语气平平静静,可眼里有光。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这地方不止出文人墨客,也出能把惊涛骇浪扛在肩膀上的水兵。文脉与血脉,原来可以这样,在同一个地名下,静静流淌,一个向着精神的星穹无尽飞升,一个向着大海的深蓝稳稳扎根。
夜更深了。小城彻底睡去,连偶尔驶过的车声都带着倦意。我靠在床头,毫无睡意。白日的选择为何是“下意识”?此刻忽然有了些朦胧的领悟。那或许并非偶然,而是一次无心的归航。我的旅程,是从江西到北京,一条由南向北、从革命摇篮奔赴中心舞台的、颇具象征意味的路线。而中途停靠的这怀宁,不偏不倚,正在这条线路上。它自己,似乎就是一个永恒的“中途”。它送出去那么多璀璨的星辰,自己却甘愿留在原地,成为他们笔下回望的故乡,成为他们梦中依稀的底色。它不提供答案,只提供出发的勇气与回望的坐标。
那个写下“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和物质的短暂情人”的诗人,最终以最激烈的方式离开了物质的世界,奔向了他永恒的“远方”。而我的那些战友们,他们忠诚于另一片更具体的“远方”——那一片需要以身躯和意志去捍卫的深蓝。他们的远方,有经纬,有风浪,也有归期。这两种“远方”,一种燃烧,一种坚守;一种形而上的追索,一种形而下的承担。都从这怀宁的土地里长出,像同一条根脉上开出的两生花,背向而驰,却又在生命的本质上遥相呼应。
窗外的天色,由沉郁的藏青,慢慢沁出些鸭蛋壳般的青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嘹亮而又家常,划破了小城最后的沉寂。我知道,天快亮了。我也将再度发动引擎,向北,回到我那熙攘的、属于“物质”的日常中去。但这一夜,在怀宁,我好像触碰到了这条漫长江河之下,一条沉静的暗流。它流淌着出发与告别,孕育着绚烂与平凡,安放着那些惊天动地的灵魂最初的和最后的乡愁。
发动车子,驶出县城。天际,依旧是雾蒙蒙的,日田野、屋舍和远山的轮廓,在雾中时隐时现。我又想起海子,想起他未完成的春天。而此刻,怀宁的春天,正真实地、一寸一寸地,在车窗外铺展开来。它不说什么,只是在那里。像所有真正的故乡一样,让你想起,让你远行,让你在某一个疲惫的夜晚,下意识地,想回来靠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