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观察
散文:云住
这念头一起,脚步便有些迟疑了,寻了道旁一块被山雨洗得发亮的青石坐下。汗是凉的,贴着里衣,山风一过,激灵灵一个冷颤。周遭的绿是沉甸甸的,厚得化不开,只在极高处,透过树冠疏疏的缝隙,漏下几线虚弱的、被滤过的天光。坐得久了,那起初的疲乏褪去,一种更深的、属于山的寂静,便从土壤里,从苔藓下,从每片叶子的呼吸中,一丝丝渗出来,将人轻轻裹住。心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仿佛也成了这寂静里微不足道的尘埃,缓缓沉降下去。我忽然觉得,也许不必急着去“看”什么,就这样坐着,被山抱着,也很好。
再起身时,脚步是虚浮的,心却仿佛沉实了些。山路是无穷无尽的“之”字,一层层向上盘绕,像命运本身那些迂回的轨迹。目光所及,除了石阶,便是前一位登山者沾着湿泥的鞋跟。人便也成了这山体循环里一个无思无想的环节,只是抬脚,落下,再抬脚。然而,就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毫无征兆地,眼前豁然一片刺目的白。不是天光,是一种更为浩瀚、更为柔和的充盈——是云。
我已置身云海之上了。
方才攀登时所经历的那些陡峭、那些绿得发暗的沉重,此刻全不见了,或者说,全被这无边的云海温柔地吞没了,垫在底下,成了这壮阔舞台沉默的基座。云并非静止的,它活着,以一种近乎庄严的缓慢,涌动着,舒展着。近处的,边缘被日光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像新絮的蚕丝,蓬松地、无所用心地堆积着,仿佛一抬脚就能陷进去。远处的,则连成一片无涯的、银亮的原野,在更远的、淡青的天际线上,又缓缓升起几座云峰,其形貌之崔巍,姿态之奇绝,竟丝毫不逊于脚下真实的岩峦。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这一整片云的原野照得通体透亮,却又看不清内里的结构,只觉一片纯净的、晃眼的光明。风是有的,在高处无声地流淌,推着云的原野微微起伏,那几座云峰便也随之缓缓挪移,变幻着形状,一刻也不曾停驻。
我看得有些痴了。心里空落落的,先前那些关于“得”与“失”的计较,在此刻,显得那样渺小,那样无谓。这云,它何尝在乎过“得”呢?聚拢来,便是千山万壑,是琼楼玉宇,是这令人屏息的奇观。这又何尝是“失”?它只是“在”,只是“示现”。风来则形涌,日照则光华,缘聚则生,缘散则灭,其间并无一个实在的、可被执取的“云”在得失。它只是从容地演示着“成、住、坏、空”的幻戏,不着痕迹,亦不沾悲喜。
古人说“云无心以出岫”,真是妙悟。无心,故能千变万化而不系于一体;无心,故能舒卷自如而不滞于一方。人之患,大抵在于太“有心”。有心求“得”,那“得”便成了枷锁,终日患其将失;有心避“祸”,那“祸”便成了阴影,时时如影随形。将一颗心系缚在外境的流转上,便如痴儿望水中月,顾影徒劳,搅动则更乱。得失之辨,福祸之机,或许本非外境之属性,而是内心映照外境时,所起的分别波澜。
望着,望着,自己也仿佛要化进这片光明的虚空中去。身子是轻的,那些属于“我”的沉重边界,似乎在融解。我不是在“看”云,我仿佛也成了云海涌动的一部分,随着那无声的、浩大的韵律在呼吸。这一刻,没有攀登者,没有红尘客,没有得失的算计,也没有祸福的忧惧。只有“在”,只有“照”。这或许便是登高所能给予人最珍贵的馈赠:它让你暂时脱离那蝇营狗苟的平面,获得一个垂直的、向上的维度,从那里回望,生命的诸多经纬,便显出了不同的图案。那在平地上视若生命的得失,在此刻的云光里,不过是一缕随时会改变形状、终将消散的轻烟。
日头不知不觉已西斜了些,光线由银白转作淡淡的金红,给云海镀上了一层暖意。风似乎也大了,推着云潮向我脚下的山崖缓缓涌来,那些巍峨的云山,边缘开始模糊、流散,重新化作一片无分彼此的、柔和的光与气的混合。一场盛大的“散”正在上演,却依旧那么安宁,那么自然而然,甚至比方才的“聚”更添了一种圆满的韵味。
我该下山了。转身的刹那,竟无多少留恋。因为知道,那云,那光,那无限的开阔,并未留在身后,它们随着我一同转身,沉入了心底某个柔软的、宁静的角落。下山的路轻快了许多,暮色从山谷里升起来,与尚未散尽的云气相缭绕,空气里有草木与泥土降温时散发的清芬。回到山脚的市镇,华灯初上,人声车马声重新将人包裹。街角的面馆,热气腾腾地煮着一锅高汤,我要了一碗素面。热汤入腹的暖意,是实在的、可把握的温暖。窗外的灯火,是人间可亲的星辰。
得失随缘,心无增减。缘起时,便全心投入这当下的冷暖与悲欢;缘散时,便如云散长空,不着一痕。登高见云,是缘;下山吃面,亦是缘。如此,每一步,便都是清风明月,万事随缘,而心常在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