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观察
桐花麦浪间,我仍是冲阵的兵
桐花开得正盛,那淡紫色的铃铛挂满枝头,在皖北的风里沉默地摇着。油菜花海尚未完全褪去金黄,与拔节的青麦田交织成一片磅礴的绿毯,向着天际线滚滚铺开。我,李新德,一个退伍多年的老兵,此刻站在临泉这片滚烫的土地上,站在“千里跃进大别山纪念馆”前,双腿如灌了铅,白天的跋涉与凝视带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劳。可这夜,我注定无眠。
纪念馆里,那些被岁月定格的番号、磨损的绑腿、锈迹斑斑的枪械,还有地图上那支决绝指向大别山的红色箭头,此刻都从玻璃展柜后浮出,在我闭目的黑暗里灼灼发光。耳畔是模拟战场呼啸的风声与军号,眼前是黑白影像里,那些与我父辈年纪相仿、却比我此刻更加沧桑的年轻面孔。他们脚穿草鞋,背负着中国的命运,在1947年那个酷热的八月,像一柄烧红的尖刀,撕开重重围堵,直插敌腹。
这不是遥远的故事。这与我有关。我的手指,曾扣在另一种“扳机”上——是相机快门,也是键盘。我的阵地,从边防线转移到了舆论监督的“火线”。可今夜,那铁流千里、前仆后继的图景,让我血管里沉寂多年的什么东西,又随着桐溪的春水,哗然解冻,奔腾喧嚣。
我忘不了那双“鞋”。展柜里,一只用破布、麻绳勉强捆成的“鞋底”,几乎被砂石和血渍浸透成黑褐色。旁边注解:“群众送给战士的‘鞋’,仅能勉强裹脚。”就是这样的“鞋”,走了多少路?从黄泛区的没膝淤泥,到汝河岸的枪林弹雨,再到山路嶙峋的大别山腹地。他们脚上裂开的口子,怕是比脚下的路还要崎岖。是为了什么?
为了“解放”。一个今天听来有些宏大的词,在那时,就是“让娃娃有鞋穿”、“让地里收成是自己的”、“让人能挺直腰杆说话”。他们披肝沥胆,在腥风血雨里奔走、冲杀,不是为了一己荣辱,而是为一个民族“站起来”的渺茫却坚定的希望。那希望,薄如黎明前最黯的曦光,却被他们用胸膛与热血,硬生生地煨成了喷薄的日出。
我躺在床上,眼前不是天花板,是无边的麦田。我仿佛看见那支队伍,沉默地疾行在青纱帐里。没有豪言,只有粗重的喘息与脚步声。他们中许多人的名字,已散佚在风里,像这片土地上每年一荣一枯的草。可正是这无数的“无名”,夯成了共和国最坚实的基座。他们冲锋的姿态,成了一种永恒的基因,注入后来者的血脉里。
我也是这“后来者”之一。退伍,脱下了军装,但骨子里,我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兵。兵的阵地可以换,兵的职责可以变,但那种“冲锋”的惯性,那种“较真”的脾性,那种见不得苦难与不公的血性,褪不去。办“中国舆论监督网”这些年来,在看不见硝烟却同样复杂的战场上,我也曾面临围堵、诱惑、乃至威胁。有时也疲惫,也会在深夜里,像此刻一样,感到一种孤身涉河的茫然。
但今夜,在这片曾用小米和独轮车支援那场伟大跃进的土地上,我找到了力量的源头。与前辈们相比,我这点疲惫与压力,算什么?他们面对的是真刀真枪、生死一线,他们为之牺牲的,是一个“明天”的梦。而我们,已然生活在他们用命换来的“明天”里。
我忽然明白了“继往开来”最沉的分量。“继往”,不是重复他们的路,而是接过他们那腔“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之气;“开来”,就是在今天这个同样需要闯关夺隘的时代,在我们各自的“战场”上,发起新的“跃进”。我的笔和镜头,就是我的刺刀与钢枪。揭露黑暗,追寻真相,监督公义,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为了解放”?从解放土地,到解放被蒙蔽的双眼、被堵塞的言路、被侵蚀的公平。
天快亮了。窗外,桐花的影子渐渐清晰。那满树繁花,多像一个个昂扬的喇叭,在无声地吹奏。油菜结籽,麦穗灌浆,大地在寂静中完成着最坚实的积累。
我起身,推开窗。晨风扑面,带着泥土与生命成长的气息。那股子因白日震撼与深夜追思而翻涌的激荡,渐渐沉淀为脚下磐石般的坚定。
我不再觉得疲劳。我只是又一次,在精神上,回到了我的队伍里。
千里跃进的精神是什么?是狭路相逢的勇,是义无反顾的决,是向着预定目标不惜一切代价的“突进去”!过去,它是军事奇迹;今天,它应是流淌在我们各行各业血脉中的行动哲学。
前辈们,这盛世,已如您们所愿,正在蓬勃生长。而战斗,并未结束,只是换了战场与方式。请放心,您们用脚板丈量过的山河,由我们来用心守护;您们用热血浇灌出的理想,由我们用新的方式去拓展、去实现。
我,李新德,一个永不褪色的士兵,在此向您们,也向这个时代报告:
我将带着今夜从您们那里汲取的、滚烫的力量,回到我的“舆论监督”前线。我将继续睁大眼睛,握紧我的“笔枪”,在另一个需要勇气与智慧的战场上,为清朗的天空、为土地的纯净、为人民的尊严,继续“冲锋陷阵”。
直至最后一点。
这是我的怀念,也是我的誓言。在这桐花盛开的皖北清晨,一个老兵,重新听到了冲锋号。那号音,从历史深处传来,正在今天,响得分外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