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百态
审讯室的故事
聂敏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时,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门后是杭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她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三年。今天不同,她是作为被谈话对象进来的,不再是以预审大队长的身份。
墙壁是陈旧的米黄色,墙角有细微的裂缝。单向玻璃映出她不再年轻的脸。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2003年那个闷热的夏夜,她也是坐在这里,对面是那两个后来被证明清白的人。
“聂队,哦不对,聂敏同志。”年轻的同事小陈有些尴尬地改口,“关于张氏叔侄案的补充调查,需要您再回忆一些细节。”
聂敏点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曾有无数嫌疑人按过手印,留下汗渍、泪痕,有时甚至是血迹。她曾坚信自己在这里维护正义,直到十年前的那份DNA报告出现。
“您当时是怎么确定张辉、张高平叔侄是凶手的?”小陈打开记录本。
聂敏闭上眼睛,2003年的画面涌上来。那是个恶性强奸杀人案,舆论压力巨大,上级限期破案。受害女孩的尸体在杭州郊外的水沟被发现,十七岁,花一样的年纪。她记得自己当时连续加班三天,眼睛里布满血丝,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有目击者称看到类似他们的卡车出现在现场附近,”聂敏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两人的时间线有矛盾,而且......张高平有过前科。”
她省略了部分事实:目击者的证词模棱两可;叔侄二人坚称无辜,甚至在审讯中下跪喊冤;DNA检验技术在当时不够先进,关键的生物证据未能成为脱罪证据。更重要的是,那个弥漫在整个警队的破案压力——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聂敏同志,根据调查,您当时是否使用了......不当的审讯方法?”
空气凝固了。聂敏看向单向玻璃,仿佛能看到后面的人影。她想起自己曾站在那里,观察审讯室里的嫌疑人,分析他们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句辩解。她曾是全局公认的“审讯专家”,2010年还曾在系统内分享经验,台下坐着全省的预审骨干。
“我按照当时的标准程序开展工作。”她最终说道,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小陈没有追问,继续问了一些技术细节。谈话结束时,他犹豫了一下:“聂姐,您别怪我多嘴,外面现在......舆论压力很大。”
聂敏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廊里,几个年轻警员看见她,低声交谈着什么,随即散开。她习惯了这种目光——2013年冤案平反后,她成了局里最尴尬的存在。记大过,免职,但未被追究刑事责任,依然保留公职。有人为她不平,认为她是“体制的替罪羊”;更多人则视她为司法污点的象征。
回到现在的办公室——档案科的一角,聂敏泡了杯茶。桌上摆着女儿的照片,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女儿选择去南方做公益律师,专门为弱势群体辩护。父女俩已经三年没见面了,最后一次通话时,女儿说:“妈,我不是怪你,但我没法理解。”
2015年的那个春天,聂敏本有机会离开这尴尬境地。上级曾考虑推荐她晋升警监,作为“有能力但曾犯错误的干部给予出路”的试点。公示期刚开始,舆论就炸开了锅。“冤案制造者要升官”的标题在网络上疯传,局里接到上百个投诉电话。一周后,通知下来了:因“个人原因”,她不参加晋升培训。
聂敏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封手写信,张高平2014年出狱后托人转交的。字迹歪斜,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聂警官,我知道你也不是坏人。那些年我也恨,但现在我只想好好过日子。我侄儿精神不太好了,经常做噩梦。我不求你什么,只希望以后别再有人像我们一样。”
信纸边缘有磨损,她读过太多遍。
下班时,聂敏在局门口遇到了退休的老局长。老人背有些驼了,看见她,叹了口气:“小聂,还在呢。”
“嗯,还在。”
“当年......”老局长欲言又止,摇摇头,“我们都尽力了。技术条件有限,破案压力大,谁也不是神仙。”
聂敏微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想起老局长在2013年案件重审时已退休,未被追责。主要侦办人员中,只有她一人受到了实质处分。有人告诉她,这是“给公众一个交代的最低代价”。
走在初冬的杭州街道上,梧桐叶落了一地。聂敏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版的《中国司法改革十年》。她驻足观看,封面是金色的天平。一个年轻母亲牵着孩子走过,指着她说:“看,警察阿姨。”
孩子抬头看她,眼睛清澈。聂敏突然想,如果当年那个受害女孩还活着,现在也该有孩子了。如果张氏叔侄没有失去那十年,他们的人生又会怎样?如果她在审讯时多一分怀疑,少一分确信,一切是否会改变?
没有答案。只有寒风穿过街道。
回到家,聂敏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她参与的一个司法研究项目的邀请,探讨审讯规范化。组织者知道她的背景,仍邀请她作为“有独特视角的实务工作者”分享经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框里的光标闪烁。
女儿微信发来一张照片,她在贵州山区为一起土地纠纷案取证,站在泥泞中,笑得灿烂。附言:“妈,这里的农民终于拿到了应得的补偿。法治在进步。”
聂敏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到电脑前,开始打字:“审讯不仅是技巧,更是对正义的敬畏。我曾以为我在捍卫它,后来才明白,我差点成为它的反面......”
她删掉了这段话,重新写道:“关于审讯中的证据认定,我有一些教训和思考。”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各自的悲欢、对错、罪与罚。聂敏想起审讯室的那面单向玻璃——站在一侧时,你以为看清了一切;换到另一侧,才发现世界截然不同。
法治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曲折的河流。有些人幸运地站在岸上指引方向,有些人不幸被卷入漩涡,还有些人,像她,曾以为自己是指引者,最终发现自己也在河中,浑身湿透,挣扎着寻找坚实的土地。
她点击了发送。邮件飞向虚空,如同一个迟来的忏悔,也像一份微小的希望——那些用沉重代价换来的教训,或许能帮助后来者少走一点弯路,让正义的天平,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倾斜得少一些。
夜色渐深,聂敏关掉电脑。明天,她还要去局里,整理档案,回答询问,在曾为之奉献一生又留下遗憾的体制内,继续寻找自己的位置。有罪或无罪,有时不像法律条文那样黑白分明;但每一步,无论多么微小,都是通往正义的必经之路。
她知道,审讯室的门还会再次打开。而这次,她将带着全部重量走进去——不仅是一名警察,也是一个需要与过去和解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