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观察
安徽阜阳:冰封的正义
他被冤狱,他被判决无罪,可是阜阳市中级法院对于他申请国家赔偿案,立案十个月了,就是不开庭,滑得利仰望星空,老泪纵横。
朔风推着白茫茫的混沌一气卷过,滑得利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摔进这片弥漫的暴雪。他攥紧口袋里那页薄薄的判决书,纸片边缘已被他磨得发毛卷边。那页纸上面是“无罪”二字,对于他而言,字里行间曾经孕育着凋零三年又四个月的生命所渴盼的甘霖——然而此刻纸上的字迹何其轻飘,早被十个月杳无回音的无情等待冻成了冰。他在雪中踉跄,身体冻得麻木,唯独心口滚烫——那仿佛被法律文书上每一句沉默的空洞灼伤,最终刺出那股滚沸热流。他早该怕寒怕冷,可熬过朔州牢房数年冰冷的水泥地和泛着霉味的空气,还有谁能比这样的生命更懂得寒冷?
他吃力喘息,艰难前行的腿脚灌满了铅,耳边却仿佛又响起那场荒唐的关押——他因举报涉黑势力,被人掉包证物,黑布蒙头塞进警车。他握紧无罪判决书,却只摸到口袋里三十万的冰冷气息。数月前阜阳中院赔偿办的人突兀上门,递过装满现金的袋子:“老滑,收下,过往一笔勾销!”金钱的腥气与那三年牢狱记忆猛然冲撞,他几乎呕吐出来,挥手赶走那人:“三年四个月,睡在水泥地,喝霉味汤……你们以为这是什么?”从此,电话再无人接听,赔偿庭大门森严紧闭,真正人间蒸发——他像一只被遗弃的旧包袱,袋口大开,守候在无人答理又无人归还的孤寂中。
“几点?”他如今站在火车站售票厅前,声音早已冻得干涩破裂。队伍渐短,他却只看见自己空洞的等待在无限拉长。
“车次?”女售票员声音虽轻,却锐利似针。
“去北京,最快一班。”他声音里带着连日挣扎的嘶哑。
“身份证。”
他手指僵硬伸进内袋空掏一遍,颤抖片刻,仿佛暗暗刻在他心上,此刻却硌得他心痛。那一串名字在纸上如此清晰,是他曾唯一热切相信的途径,如今却几片轻飘飘的纸页,可如何能敌得过一堵久闭无声的门?
滑得利呆立当场,身上那点仅存的暖意被彻底抽干。车票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遥遥飞远,北京城楼模糊的轮廓亦在视野中塌陷融化。他转身回头,踉跄步出这片喧嚣却冰冷的暖意之地,望进茫茫风雪深处——北京渺远得仿佛彼岸灯火。他随即咬紧牙关,迈开沉重脚步,身体前倾,毅然决然地踏进无边的皑皑风雪当中去了。此刻刑满归家途中母亲的泪水,牢里寒夜微凉的呼吸,以及那三十万钞票堆叠压手的重量...所有画面猛烈撞击着、撕扯着他疲惫的魂魄。没人能听见这无声呼啸,没人能看见这冰霜深埋的苦痛,沉默只能由躯壳在风雪中劈开道路。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脚下的路。他迈开僵硬冻透的脚,一步,再一步,朝着风雪深处那片模糊的北方跋涉。雪片如刀,撞在脸上。他记起那三任院长接连落马的阜阳中院,幻影依旧在脑中盘旋,无形而沉重如铁。他继续前行,任疾风吹散所有期待与嘶喊——这比朔州监狱的冬天更冷,那是个见得到铁栏的冬天;而此刻深处这场有形无神的暴雪,寒冷是往灵魂里钻的无声刑具。
雪势愈发凶猛,天地间混沌一片,只剩他漆黑的背影执着划过白茫茫画卷,挣扎着缓慢向前。
那身影极微小,却凝聚成一块燃着炭火般滚烫的黑色印记,仿佛烧在雪原上。他垂首于凛冽严冬之下,却依然烙印着人世间如此厚重的沉默与企盼,在寂寥冷冽中,默默等候那被冰封消磨的正义,如同冻土之下等待消解的第一缕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