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腐败
当正义的袍子蒙上尘

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第六审判庭,庄严肃穆。2021年4月21日,这个曾经属于戚怀民院长才能端坐的高位,此时却是他垂首站立的地方。被告席的冰冷坚硬,直接抵住他的膝盖。
“被告人戚怀民,犯贪污罪、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四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九十万元。”
声音落下,如同震雷炸响在戚怀民心上。他猛地抬头,目光短暂地撞上昔日同事们投来的复杂眼神,只觉得那法槌落下的声响,几乎响彻了他整个灵魂,最终只剩下空洞的回响。十年四个月,三百七十八天乘十又四——这串数字猛然间超越了所有他曾经琢磨过的法律条文带来的重量,彻底压垮了他。
最初,他是阜阳中院的骄傲。2000年上任阜阳市中院院长时,戚怀民四十二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穿着崭新的法袍,踏进院长办公室的第一天,阳光正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落在他身后那面闪亮的法徽上。桌上摞着厚厚的案卷,他雄心勃勃地想:“大展宏图,就在此处。”
然而法律的堤坝,有时溃于蚊穴。第一个向他游来的商人叫李总,恭敬地奉上装有“一点心意”的信封,那双眼睛里的恳求和笃定几乎灼穿了戚怀民迟疑的心理防线。
“戚院长,您看,城东那块地皮的纠纷……贵院若能……法律条文您最懂,盼您明断。”李总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凿,轻轻敲打在他抵抗的第一道防线上。
戚怀民的手在桌面下微微蜷缩,意识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最终是那灰色的欲念占了上风,他干涩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材料,明天……再送来一份吧。”声音如同被一层薄纱蒙住,含混地飘散在空气里,却清晰到了他自己和李总的耳中。他的手第一次,沉甸甸地抓住了那只信封,指尖瞬间被一种难以言表的触感包裹,指尖的神经末梢仿佛接通了另一处隐秘力量的源头,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温热与满足流淌了进来,如同久旱而逢微雨。
那雨滴,却最终汇成了污浊泛滥的洪水。打开的缺口再无关闭的可能,戚怀民像一头被牵住了鼻子的牛,一步步被拉向了更深的泥淖。他坐在审判委员会的长桌首位,抑扬顿挫地分析案情,下达着看似合法合理却早已偏离正义航道的指令。灯光明亮,照着他笔挺的法官制服,却怎么也照不进日渐幽深的内心角落。那些非法牟取的超过三百多万的金钱,如同无形的烙铁,烫出了他灵魂上无法弥合的腐坏创口。公正无私的法庭,成了他手中可交易的筹码,他再熟悉不过的法律条文,被织成一张张承接私利的网,却惟独遗忘了他自己,早已困在网中央。
是2019年那个冬雨渐止的深夜,省监委的敲门声惊碎了戚怀民的世界。当年他意气风发执掌这庞大法院时,何曾想过,如今自己掌心洇湿的冷汗,竟比外面那层冰冷的冬雨还要寒凉。他分明听到自己那颗心,沉重地撞击着胸腔,每一记都像丧钟。
“戚怀民同志,”来人声音稳定而清晰,“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他最终被带离了那座他执掌权柄多年的大楼。门口警灯闪烁的红蓝光旋转着扑在脸上,刺目又冰冷,戚怀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不敢再看那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如刀锋般冰冷的法徽。他局促地坐进车里,神情如同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个将朽的空壳。
法袍已悄然无声地更换为囚服,号牌上冰冷的数字“06234”刺入眼底。在铁窗之后,戚怀民的时间被拉成一条漫长孤寂的线。某日放风,他无意中听到一墙之隔的看守所走廊里,传来一档电视节目片段,正是关于推进司法廉洁制度建设的报道。那句“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的铿锵口号,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他早已蒙尘的心上。他猝然低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自己粗糙的囚衣,那针脚仿佛就是枷锁的纹路。
他终究明白了,那曾经殷切照拂法徽的阳光才是真正的倚仗,而他自己,在黑暗角落里悄然抖落的灰尘,早已让他失去了拥戴那金灿灿天平的资格。
当一个人连自己敬畏的规则都亲手撕裂,世上便再没有为他站立的法台。戚怀民的落槌声,如今化为他铁窗生涯内每一分、每一秒的计时,缓慢、沉重、不容置疑地敲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