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报道
终身追责不应成为纠错梗阻——从滑得利案看刑事错案纠正困局
一张29万元的虚假利息单,成为压垮价值数亿企业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2015年4月,苏州吴江的纺织企业主吴伟江推开农行苏州分行办公室的门时,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作为当时中国纺织服装竞争力500强企业、吴江伟江纺织纺机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他手握着农行吴江分行行长陈刚等人涉嫌违法放贷的证据。他没想到,这次举报开启了一场持续十年的噩梦。
“我要举报,他们和小贷公司串通骗贷。”吴伟江面对银行纪委工作人员,声音坚定。他没有想到,这番举报会将自己和一手创办的企业拖入深渊。
一、29万元利息的“精准打击”
2016年2月4日,当吴江农行向法院提交起诉状,要求吴伟江的伟江公司为一笔29万元利息承担连带责任时,他最初并未太在意。
“29万,对我们企业来说不算大数目。”吴伟江后来回忆道。然而,他很快发现了问题——这笔利息根本是虚构的。
根据吴伟江提供的银行凭证显示,2015年7月9日,相关公司已与农行结清所有本息,凭证上明确标注“提前还款,全部结清”。可半年后,农行却凭空制造出一张29万元的欠息单。
更蹊跷的是法院的“执行艺术”。
2016年6月16日,吴江区法院执行裁定书下达后,法官没有像常规操作那样先查询、冻结企业银行账户——当时伟江公司账户上仍有数百万元流动资金。相反,他们直奔企业核心资产,一口气查封了伟江公司价值1亿多元的5处厂房。
“不封现金封厂房,不封奔驰封土地。”吴伟江苦笑着总结道。当时,公司名下还有一辆价值140多万元的奔驰车,同样未被查封。
这29万元,像一根精心设计的导火索,引爆了后续一连串的“精准打击”。
二、1500万骗贷案的“接力围剿”
就在日丰公司案件审理期间,另一场早已布好的局同步展开。
2016年3月9日,吴江农行提起诉讼,要求伟江公司为苏州泰世纺织有限公司的1500万元贷款承担担保责任。这笔贷款,正是吴伟江当初举报的违规放贷案件之一。
材料显示,泰世公司是一家彻头彻尾的“空壳公司”。2012年至2015年,该公司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申报收入全部为零,没有任何实际经营。然而,就是这样一家公司,却从吴江农行获得了1500万元贷款。
关键证人、泰世公司实际控制人邵勋祺在2015年11月的笔录中承认:他是按照吴江农行的要求,以泰世公司名义贷款,资金实际用于填补同里小贷公司的窟窿。农行总行审计和江苏银保监局后续调查,均证实此笔贷款违规。
2016年4月28日庭审中,伟江公司律师当庭指出泰世公司涉嫌骗贷,请求法院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同年6月3日第二次开庭,伟江公司提交书面控诉,再次举报骗贷犯罪。
法院的回应耐人寻味。2016年6月7日,就在收到刑事举报几天后,吴江法院作出判决:伟江公司需为这1500万违规贷款承担连带责任。
此时,日丰公司案件的查封尚未解除。2017年5月17日,吴江农行申请“轮候查封”,将伟江公司剩余价值2亿多元的土地、厂房全部冻结。
银行信贷的连锁反应随即爆发。由于核心资产被查封,伟江公司无法转贷,工商银行吴江分行随即将其4839万元贷款打包出售。其他银行纷纷跟进抽贷,企业资金链彻底断裂。
“这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接力赛。”一位不愿具名的金融业内人士分析道,“先用一笔小债权发起诉讼,查封关键资产;再用大额违规贷款案‘补刀’,彻底冻结企业所有变现能力。两步走下来,再健康的企业也难逃一死。”
三、破产拍卖背后的“合谋盛宴”
2018年9月12日,吴江区法院裁定宣告伟江公司破产。这家曾经的行业500强企业,轰然倒塌。
公司土地、厂房和设备被打包拍卖。最终,吴江区盛泽镇政府控股的苏州盛泽资产经营管理公司以1.5亿元获得这些资产。而据吴伟江称,这些资产的实际价值远超此数。
更戏剧性的情节在破产后继续上演。
2020年9月,吴伟江为维持员工就业,以枫华公司名义,向盛泽资产公司租回了自己曾经的厂房。然而,对方虽然收了50万元定金,却拒不搬离拍卖所得的生产设备。
“他们要我停止举报,才肯把车间还给我生产。”吴伟江说。由于设备无法安装,租赁的厂房大部分空置,生产难以恢复。
2022年7月6日,博弈升级。盛泽资产公司拿出一份《租金支付协议》和《不再举报承诺函》,要求吴伟江签字。根据协议,吴伟江需支付1500万元租金,并承诺不再举报相关问题。
“我卖了枫华公司,签了字,付了钱。”吴伟江声音低沉。材料显示,他确实支付了这1500万元“所欠租金”。
然而承诺并未兑现。2023年1月,当他再次请求租赁厂房恢复生产时,得到的答复是:“谁让你举报的,你欠我们租金,必须搬离。”随后,政府收走了排污指标,公司被停水停电,最后一点生产能力也被掐灭。
四、近千亿损失与“记过了事”的处罚
吴伟江的举报材料中,有一组触目惊心的数据。
“农行苏州分行损失近1000亿元信贷资金。”这是他向农行江苏省行纪委举报时提到的数字。材料显示,仅吴江分行在陈刚任期内,损失的信贷资金就接近80亿元,其中2017年一年处置的“不良资产”超过47亿元。
更大的背景是,吴江区在“十三五”期间,有7750家民营企业被以“僵尸企业”名义处置。
与这些天文数字般的损失形成刺眼对比的,是相关责任人的处理结果。
农行总行审计和江苏银保监局调查确认了吴江农行的违规事实,但最终只对相关责任人给予记过处分,无人被追究刑事责任。
吴伟江和妻子曾分别就虚假诉讼和骗贷问题向吴江区公安局报案。第一次报案,被以“不属于公安机关管辖范围”驳回;第二次报案,至今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用29万的虚假诉讼,撬动了我几个亿的资产;用1500万的违规贷款,摧毁了我三十年的企业。”吴伟江在材料结尾写道,“而我举报的,是他们造成近千亿损失的系统性犯罪。”
五、一个样本的警示
吴伟江的十年抗争,揭开了一条灰色链条:银行违规放贷→企业骗贷套现→银行虚假诉讼→法院快速查封→企业破产拍卖→国资低价接盘。
在这条链条上,每个环节都“合法合规”:银行有起诉权,法院有执行权,拍卖有程序正义。但当这些权力被精心编排、定向使用时,却成为摧毁一家民营企业的完美组合拳。
“银行本该是企业的血液,法院本该是正义的防线。”一位法律学者评论道,“但当两者形成合力,流向一个具体的企业时,这种合力就可能成为最精准的绞杀。”
吴伟江的故事仍在继续。2025年5月和11月,他两次向公安机关提交刑事控告,至今仍在等待回应。而曾经价值数亿的伟江公司,如今只剩下一叠厚厚的举报材料和一颗不肯屈服的心。
这不仅是吴伟江的个人悲剧,更是一个关于权力与资本如何合谋的样本,一面照见营商环境另一面的镜子。当银行和法院的“合规操作”能够如此精准地摧毁一家企业时,每个市场主体都应感到寒意。
这寒意,比任何虚构的反腐案例都更加真实,也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