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百态
职称不如水渠:辽宁农民职称闹剧背后的形式主义困局
当“农艺师”“高级农艺师”的职称头衔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联系在一起时,一场关于农村人才评价的争议风暴席卷了辽宁。2025年12月,《辽宁省新型职业农民职称评定办法(征求意见稿)》引发的舆论漩涡,最终以文件在省农业农村厅与人社厅官网悄然消失告终。这场匆忙上马又仓促撤退的改革实验,揭开了基层治理中的深层病灶——当形式主义的手伸向田野,再好的初衷也会变成伤农的利器。
政策初衷与现实撕裂的魔幻图景
根据征求意见稿,辽宁计划设立初级到正高级四档农民职称,评定标准包括技术推广成果、培训业绩、论文发表等要素。政策制定者试图以“技术人才职称通道”解释其合理性,却忽略了三个致命错位:
**评定逻辑与农耕本质的错位**。农民的核心价值在于实践智慧而非理论成果。要求提供“技术总结报告”或“发表论文”,相当于让水稻专家在插秧季赶制PPT。湖南某县曾推行类似政策,最终获评“高级农艺师”的7人中,6人是乡镇干部和农企老板,真正种地的老农因“材料不足”全部落选。
**评价标准与实际需求的错位**。辽宁某合作社理事长的质疑一针见血:“评职称能解决玉米倒伏吗?能防止猪瘟吗?”田间地头最需要的是抗旱耐涝的种子、可复制的病虫害防治技术,而非一纸证书。当山东寿光菜农通过手机APP实时获取大棚管理方案时,辽宁却要求农民整理档案参加答辩,这种时空倒错的荒诞感令人愕然。
**资源投放与农民痛点的错位**。东北黑土地退化面积已超30%,农田水利设施老化率超过40%。与其耗费行政资源组织职称评审,不如将资金投入高标准农田建设。江苏盐城2023年试点农民职称时,单个县财政支出超200万元,足够修建10公里灌溉水渠,惠及数千亩农田。
文件撤回背后的治理逻辑坍塌
政策从高调亮相到连夜撤架,暴露出更深层的治理危机。12月26日官网删除文件后留下的空白页,恰似基层政策制定机制的隐喻:
**决策隔离带仍在发挥作用**。政策制定者显然未深入田野调研。当文件要求提交“继续教育证明材料”时,辽宁义县65岁种粮大户的反问振聋发聩:“我每天在地里学新东西,谁来给我开证明?”这种与农民生存状态完全脱节的条款,暴露了某些干部“车窗调研”的积弊。
**应急式治理难掩制度缺陷**。辽宁人社厅的紧急解释称该政策“主要面向农业技术人员”,但文件标题明确指向“新型职业农民”。这种自相矛盾的补救,折射出政策仓促出台前的论证缺失。类似窘境在2022年福建农民职称改革中同样上演:文件实施半年后,修订补充通知多达五份。
**数字时代的舆情放大效应**。在“#辽宁农民也要写论文了#”话题登上热搜后,政策迅速遭遇民意反弹。某短视频平台上,老农手持锄头模仿答辩场景的讽刺视频获赞百万。这种全民围观形成的压力,使决策者陷入“执行难”与“收回更难”的两难。
破局之道:把资源投向泥土而非纸面
真正需要“评级”的不是农民,而是为农服务体系。与其在职称评定上叠床架屋,不如构建三个务实支点:
**技术支援体系下沉**。浙江湖州的实践可资借鉴:当地建立“农民讲师团”,由种粮能手、果蔬大王组成技术推广队,政府按服务面积发放补贴。58岁的枇杷种植专家王金根虽无职称,但带出300多户种植户,年增收超千万元。这种“土专家评级制”比职称更受农民欢迎。
**基础设施短板补齐**。辽宁昌图县玉米种植户的呼声值得倾听:“我们不需要职称证,需要机耕道。”该县部分农田至今依赖牛车运输,机械收割率不足40%。与其花百万组织评审,不如补贴农机合作社。2024年黑龙江农机合作社试点显示,每亩玉米生产成本降低30%,这才是农民认可的“高级职称”。
**政策制定机制再造**。涉农政策应嵌入“农民听证”环节。四川成都试行“村咖议事厅”,邀请职业农民参与政策设计,使“猕猴桃产业扶持办法”精准匹配种植户需求。当政策条文里出现“追肥周期”“疏果时间”等专业术语时,形式主义自然无处遁形。
文件删除键按下的那一刻,深谙农事的抚顺农民赵守田正在大棚里调整补光灯角度。这位种出“白雪草莓”的能手,对政策变化浑然不知。他的困惑或许正是最好的警示:“评职称?能让我家草莓少得病吗?”田间地头不需要镶金边的证书,需要的是俯身倾听的耳朵、通往田埂的道路、装进行囊的技术。当官僚体系的评价标尺重新丈量土地时,请记住:弯腰插秧的人,不需要抬头看职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