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观察
院士制度改革:让学术荣誉回归贡献本质
95岁的屠呦呦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这一消息再次引发人们对中外学术评价体系差异的思考。
屠呦呦并非中国科学院院士,而她却成为中国本土培养的首位诺贝尔科学奖得主。这一现象凸显了中外学术评价体系价值取向的差异,也折射出我国院士制度改革的迫切性。学术评价的核心分歧在于“何为重大贡献”的定义不同,而改革正是要让学术荣誉回归贡献本质。
01 学术评价标准差异:原创贡献与系统性积累的博弈
学术评价体系的价值取向直接决定了荣誉的归属。屠呦呦发现的青蒿素,以单一分子每年拯救全球超10万人生命,使疟疾死亡率下降30%。这种跨越国界的普惠性贡献,契合了“科学改变世界”的评价逻辑。
而我国院士评选曾长期侧重学术体系的系统性积累,论文数量、期刊等级、行业资历等成为重要指标。屠呦呦的研究源自“523任务”集体攻关,早期成果多以团队名义发表,个人署名顶刊论文有限,这些因素使其在过往评选中处于不利地位。
评价标准的差异本质上是价值取向的不同。国际评价体系更注重原创突破与人类福祉,而国内曾经过于看重学术资历和论文数量。这种差异直接影响了像屠呦呦这样注重实践贡献的科学家的认可程度。
可喜的是,我国已经意识到这一问题并开始改革。2023年,中国科学院院士增选首次发布增选指南,明确向国家急需的关键领域和基础学科、新兴学科、交叉学科倾斜。
02 中国院士制度的价值与挑战:国家战略与学术贡献的平衡
中国的院士制度自1955年成立以来,已走过近70年历程。院士是我国科学技术方面的最高学术称号,代表着一位科学家在某一领域取得的顶级成就。院士队伍是我国科研队伍的领军力量,是国家的财富、人民的骄傲、民族的光荣。
中国科学院院士在基础科学突破、国家战略需求保障等领域功勋卓著。从高铁技术到北斗导航,从量子通信到农业育种,他们的贡献支撑着国家科技体系的根基。
但院士制度也面临挑战。院士身份不仅是中国最优秀科学家的身份象征,客观上也成为学术话语权、利益分配权的重要象征。一个人一旦当选院士,各种学术资源会通过各种方式向其汇聚集中。绝大部分院士身兼多职,具有强大的学术权力和资源调动能力。
这种现状导致院士称号与各种利益关联、捆绑,日益深化、牢固,回归荣誉性、学术性面临阻力。院士制度改革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加大院士头衔去“利益化”力度,回归院士头衔单纯的学术荣誉属性。
03 改革探索与进展:从遴选到退出的制度革新
近年来,院士制度改革取得积极成效。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以来,院士制度改革逐步深化。2022年9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会议审议通过了《关于深化院士制度改革的若干意见》,院士制度改革迈出关键一步。
在院士遴选的“入口关”上,改革力度空前。2023年,两院改进院士候选人推荐机制,每位院士只能推荐1位候选人,并首次实施外部同行专家评选。这打破了多年来以学部和院士内部评审为主导的格局。
让更广泛的学术共同体参与院士评选,提高了增选的公正性和学术质量。引入外部同行专家盲评机制,是院士增选制度向更加公平、公正、透明方向迈出的重要一步。
在“出口关”上,退出机制进一步完善。2014年的改革新增“院士劝退”制度,明确当院士个人行为严重违反科学道德、品行严重不端、严重损害院士群体和学部声誉,劝其放弃院士称号。
2023年的改革进一步明确,对实施说情打招呼的候选人,一经查实,永久取消其参选资格;如已当选,则按程序取消其院士称号。
评审纪律也明显收紧。2025年院士增选规定了“静默期”,要求候选人不得主动接触评审专家、不得在各类媒体以提升知名度为目的进行虚假宣传,力求最大程度减少非学术因素对评审的干扰。
04 深化改革路径:从制度优化到文化生态涵育
院士制度改革是一个需要持续深化的过程。进一步优化院士增选条件,需要尊重科学家科研产出力生理年龄分布的规律性特征,让更多中青年科研人员有展现自己及获得认可的机会。
进一步简化院士提名评选程序也至关重要。可以学习借鉴国外好的遴选机制,使候选人独立于评选体系之外,尽量做到候选人本人对被提名“不知情、不参与”,最大限度避免个人或团体对选举结果施加影响。
强化院士评选监督机制同样不可或缺。可以考虑建立院士评选的第三方监督机制,进一步加大院士遴选工作的公开程度,既公示候选人的相关基本情况,也公示提名人的相关基本情况、提名理由以及研究成果,以社会监督压力倒逼评选过程的公平公正。
从根本上说,深化院士制度改革需要加大院士头衔去“利益化”力度,回归院士头衔单纯的学术荣誉属性。短时间内,院士称号完全不与物质利益挂钩、不与科研经费挂钩不太现实,但通过持续做“减法”逐步缓解“利益化”之痛是可能的。
中国科学院近年来推进学部与院部融合,构建内部结构性张力,通过深化院士制度改革牵引带动文化生态建设。这种“硬机制”与“软文化”互为促进、相辅相成的改革思路,有望为院士制度注入新的活力。
院士制度改革已经驶入快车道。2025年院士增选将外部专家盲评纳入正式环节,打破“院士评院士”的闭环,剥离行政头衔、人情关系等非学术因素干扰。
评审过程更加严格,2023年中国科学院院士增选计划名额79名,实际当选59人;中国工程院院士增选计划名额不超过90名,实际当选74人。计划名额与当选人数缺口是2009年以来历次增选最大的一次,反映出“宁缺毋滥”的导向。
未来,院士制度改革的深化需要持续推进,让学术荣誉进一步回归贡献本质,让更多像屠呦呦一样做出实质性贡献的科研工作者获得应有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