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腐败
法网之槌:阜阳市中院院长张自民从审判席到被告席
“全体起立!”
国徽高悬的审判庭内,庄严肃穆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张自民——昔日阜阳中院院长,此刻却垂首立在被围起的栅栏里。法槌落下,一声闷响震荡着空气:“被告人张自民,犯贪污罪、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他猛地一颤,镣铐冰冷地敲打在金属栏杆上,“当啷”——那声音尖利刺耳,穿透了庭上无声的威严,像一道裂痕,瞬间撕开了他曾经不可撼动的身份。法袍的衣角在空洞的视线里掠过,最后瞥见的是法槌上沉寂的暗光。
那双曾沾满权力墨迹的手,永远失去了敲响它的资格。
时间倒流至他初掌权柄的灼灼夏日。执行局小王递来的卷宗沉甸甸,下方却暗藏玄机:“张院,被告那边托我问个路,事成给您的车保养一下。”油腻的话语裹挟着试探的甜腻。张自民指尖一顿,那贿赂如炭火灼烫,却轻飘飘揣进了口袋——第一次推开地狱的门,竟如此轻易。原来权力的深渊,只需轻轻一探脚掌,便能坠入无底。
铁栏杆的冰冷透过薄薄的夏季制服直刺入皮肤,张自民第一次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李强,地产公司那位像精密仪器般运转的副总。
“案子不大,张院长,”李强的声音压低,带着刻意营造的亲密,像一股不祥的暖流,“中心城区那块地,纠纷调解压一压,不过是一锤子买卖。”他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画了个圈,仿佛囊括了无尽的空间,“旧城改造项目,我们愿以极低的价格,帮您那位远房小舅子解决点‘实际困难’。一栋小别墅,不过是超市里顺手买瓶水的事。”
“超市里买瓶水……”张自民低语重复,那轻松的比喻像钥匙,旋开了欲望的闸门。他沉重的眼皮抬起,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精光,仿佛别墅庭院里摇曳的树影已映在虹膜深处。碰杯的声音清脆响亮,守门的法警离着几步远,听不分明。伏法的路,又被他刻下了一枚崭新的、耻辱的里程桩。
判决书上的墨印染透了他的指尖,每一次落名盖印都如一座权力金山的无声堆叠。他在办公室舒适的皮椅里端坐如山,偶尔掀开厚重的窗帘,俯瞰楼下排队等候的当事人长龙,渺小如蚁。某个午后,心腹汪副院长推门而入,脸上是松弛了警戒的谄媚:“院长,几个案子要进专家库评审,外面……有点心意。”他递来一个未具名的厚信封,沉甸甸的,如同坠着铅块。
张自民没有去接那信封,只是端详着汪副院长那张布满细密汗珠的脸。他早已沉进泥沼深处,他人微小的挣扎与污浊,于他如同隔岸观火。他把名册往前推了推,倦怠地掀了掀眼皮,声音嘶哑:“程序上不能有纰漏。” 这一句含糊而肃穆的指令,成了令人脊背发凉的通行证。汪心领神会地点头哈腰退了出去,门轴合拢的轻响宛如一声长叹,又像宣判了整个阜阳中院某块肌体的变质。从高处向下望去,法院灰白色的大楼沉默矗立,而贪腐的霉菌,已悄然在庄重的石墙之内蔓延滋长。
直到省纪委调查组如剑一般空降而至。初审谈话时,张自民背挺得笔直,字字句句滴水不漏,仿佛清白二字就镌刻在审判席后的国徽上。然而,当调查组的同志猛然将几张银行流水单“啪”地一声拍在桌面,精确指向他那远房表侄名下陡增的数百万购房款时,空气瞬间凝固成冰。那份属于他的书面说明,不久前还保证“资金来源绝对合法清楚”,瞬间被这铁证灼烧成灰烬。他终于挺不住那精心打造的脊梁,额角渗出冷汗,扭过头去,绝望地闭紧了双眼。最后一道堤坝无声溃塌,浊浪滔天。
法庭冰冷的光线里,法官的声音如警钟般回荡:“张自民,你玷污了法律的尊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入他的脊背。九年,整整3285个日夜,是为他累累罪行偿付的代价。被法警架离时,他脚步踉跄,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想挡住蜂拥而至的闪光灯——那姿态卑微如囚徒,再不是睥睨众人的法官。
宣判那天,沈雪独自坐在旁听席最角落,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泪流成河,却悄无声息。眼前这个身着囚衣、步履蹒跚的男人,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在神坛前承诺守护公平的年轻法官之间,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渊。法律的尊严重若千钧,终究压垮了所有虚幻的荣光,连同她曾经深信不疑的未来,一同碾为齑粉。
囚车驶出法院大门,张自民指尖死死抠住铁窗缝隙,瞪大眼睛向外望去。视线扫过门外那熟悉的布告栏,上面黑体大字赫然:“坚决打击司法腐败,维护社会公平正义!”他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浑身剧烈一颤。那每一个字,都曾是挂在他办公室墙上的铮铮誓言,如今却成了射向他心口的响箭。他狼狈地缩回手,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铁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时光的碎片猛烈地击中他: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阳光里,他身穿崭新的法官袍,对着国徽,第一次抚摸着象征权柄与公正的法槌,声音洪亮而坦荡:“我宣誓,忠于宪法,忠于法律!”
回声在今日冰冷的囚牢里震耳欲聋,也震碎了他的一生。贪欲如何最初像一枚细小的蛀虫悄悄啃噬良心,终将咬断支撑灵魂的梁柱;当权力失去“莫伸手”的自律,便成了砸向自己的枷锁。那穿越时空的新老法槌的轮廓,在阳光下重合又分离——原来每一槌落下,既是裁决他人,更是审判自身灵魂的深渊。
法徽无声高悬,阳光穿过它庄严的轮廓,照亮肃穆的审判席。新的院长正俯身,用一块柔软的绒布,一丝不苟地擦拭那柄象征着审判的法槌。光洁的槌头,映出他肃然的脸庞。